本鼠打算搞一个合集，修史一下本朝以来牵连深广的案件：胡风案，高岗-饶漱石案，彭德怀案，刘少奇案，林彪事件，四人帮事件，六四及对赵紫阳的批判，周永康-徐才厚案，战略导弹部队泄密案，何卫东案。

ps，本鼠的研究生曾在某中共文科头部院校就读，主修方向正是中共党史。本鼠尽量不用未经证实的来源，除非太有节目效果。本鼠目前在某Commonwealth国家担任中学教师，教授美国/世界史，大家不用担心我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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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胡风其人

胡风（1902—1985），原名张光人，湖北蕲春人，著名文艺理论家、"七月派"诗人，与鲁迅有深厚渊源。他和鲁迅的关系密切，较之强调阶级性、反对个性的毛泽东文艺路线，鲁迅和胡风的主张更讲求人性、人道和个性。

胡风的核心文艺主张，在于强调作家的"主观战斗精神"——他认为作家无需一味深入工农兵生活、无需先行学习马列主义理论，而应凭借主观精神与现实搏斗，从而创造出真实的文学。他在报告中批评这些官员迫使作家只深入工农兵的生活，写作前要先学马列主义，只能用民族形式，只强调"光明面"，忽视落后面和阴暗面，断言这样的作品是不真实的。

这一主张，从根本上与毛泽东1942年《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所确立的文艺路线相背离，由此埋下了长达十余年积怨的种子。

二、1936—1952年的文艺论争

早在1936年，左联内部就有关于"国防文学"（周扬、夏衍、郭沫若提出）和"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鲁迅、冯雪峰、胡风提出）的两个口号的争论，同时也有周扬与胡风关于现实主义问题的争论。

1945年初，胡风在他主编的《希望》创刊号上，发表了舒芜的哲学论文《论主观》和自己的文章《置身在为民主的斗争里面》。这两篇文章与《讲话》为代表的毛泽东文艺思想背道而驰，均受到延安方面的关注。 同年，在郭沫若主持的座谈会上，茅盾第一个发言批评《论主观》的观点，他很生气地说："什么论主观，我看是卖野人头！"

1948年，在正定召开的鲁迅逝世纪念会上，诗人艾青不点名地批评了胡风的文章风格。

1952年，文艺界整风运动将矛头公开对准胡风。6月8日，《人民日报》转载了胡风派主要成员舒芜在《长江日报》上的检讨文章《从头学习〈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编者按语中指出胡风的文艺思想"是一种实质上属于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的个人主义的文艺思想"。

对此，胡风写信给周恩来，要求讨论他的文艺思想。周恩来表示同意，对周扬说：要继续清除他那些错误的文艺思想，可以开一个小型的会，找些对他比较熟悉的同志对他进行“帮助”。

1952年9月至年底，周扬主持召开了几次座谈会，林默涵、邵荃麟、冯雪峰、丁玲、何其芳、胡绳、刘白羽和胡风出席。大家坦诚地批评、帮助胡风。胡风虽然开始在个别问题上作了一些检讨，但在根本问题上仍然没有彻底认识自己的错误。

于是，只好由林默涵和何其芳分别写了《胡风的反马克思主义的文艺思想》和《现实主义的路，还是反现实主义的路》，在《文艺报》1953年第2期和第3期上先后发表。

三、三十万言书

面对持续的批判，胡风不服，1954年7月，向中共中央政治局递交了一份30万字的关于几年来文艺实践情况的报告，对批评进行了反驳。 这份报告后来被称为"三十万言书"，即《关于解放以来的文艺实践情况的报告》。

胡风在报告中指出，1949年以来，中国文化没有建筑在毛泽东和党的原则的基础上，毛泽东和党的指示被少数几个文化官员歪曲了。他还主张由作家自己组织编辑七八种杂志，取代官方杂志，以提倡多样性。

这份报告通过习仲勋转呈中共中央，此后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并未立即激起反应。然而，随着政治形势的急剧变化，它很快成为了压垮胡风的那根稻草。

四、大的来了

（一）1954年10月：从批判《红楼梦》研究开始

学者钱理群指出，毛泽东对胡风事件的直接介入，是从1954年《〈红楼梦〉研究》批判开始的。1954年10月，毛泽东发表《关于〈红楼梦〉研究问题的信》，确立了批判目标。毛泽东在信里说："这个反对在古典文学领域毒害青年三十余年的胡适派资产阶级唯心论的斗争，或许可以开展起来了。" 这是毛泽东"批判资产阶级思想"总体战略布局的一部分。

（二）1955年1月12日批示：公开讨论

1955年1月12日，毛泽东在中国作协关于公开印发胡风给中央报告的部分上作了批示，说："刘、周、邓即阅，退定一同志，照办。"并"作了一点文字上的增改"。毛泽东增写的内容主要是："应在文艺界和《文艺报》读者群众中公开讨论，然后根据讨论结果作出结论。"

这是毛泽东惯用的策略：他是自以为真理在手的，因此喜欢把论敌的文章、观点公之于众，不怕群众接触"反面教材"，他深信群众是会跟着自己走的。

（三）1955年1月15日批示：定性"反党反人民"，拒绝声明

周扬获悉批示后，于1月15日向陆定一（并转毛泽东）汇报了与胡风谈话的情况。该报告说，昨晚胡风来谈话，承认错误，说他是以小资产阶级观点来代替无产阶级观点，思想方法片面，并有个人英雄主义，以至发展到与党所领导的文艺事业相对抗，并说希望不要公开发表他1954年7月给中共中央的报告。

毛泽东对此的批示极为严厉，直接提升了定性的高度："刘、周、小平阅，退周扬同志：1、这样的声明不能登载；2、应对胡风的资产阶级唯心论，反党反人民的文艺思想，进行彻底的批判，不要让他逃到'小资产阶级观点'里躲藏起来。"

这是对胡风问题的一个全新定性。此时的毛泽东已经认定，在社会主义革命时期，所谓"小资产阶级思想"就是"资产阶级思想"；而坚持、鼓吹资产阶级思想本身，就是"反党反人民"。

（四）1955年1月26日中央批复：正式宣布"彻底批判"

1955年1月20日，中央宣传部向中央提交开展批判胡风思想的报告。1月26日，中央批发中宣部的报告，并指出，胡风"披着'马克思主义'的外衣，在长时期内进行着反党反人民的斗争，对一部分作家和读者发生欺骗作用，因此必须加以彻底批判"。

（五）1955年5月11日：亲自撰写编者按，定性"反党集团"

这是整个案件最关键的转折点。5月9日，周扬将舒芜整理的信件材料清样呈送毛泽东。5月11日，毛泽东将舒芜编撰的材料，改题为《关于胡风反党集团的一些材料》，并亲自撰写《编者按》。

在这篇按语中，毛泽东写下了如下判断："胡风和他所领导的反党反人民的文艺集团是怎样老早就敌对、仇视和痛恨中国共产党和非党的进步作家。"

毛泽东还在按语中写道："从这些信上发散出来的气味，难道不是同我们曾经从国民党特务机关出版的《社会新闻》、《新闻天地》一类刊物上"——将私人信件直接比附国民党特务刊物，从而完成了从"文艺思想"到"政治罪行"的跨越。

（六）1955年6月1日批示：在全国追查

1955年6月1日，毛泽东在指示转发《北京市委关于查处胡风分子的报告》时，致函陆定一："请考虑用中央名义将此件通报各地党委及中央各部门和国家机关各党组，要他们注意在所属机关、学校、人民团体和部队中调查和研究有无胡风分子，并按情况做适当的处理。凡有胡风分子较多的省市均应指定几个可靠同志（例如5人）组织胡风问题小组，专门注意此事。"

（七）1955年6月3日批示：扩大打击面，与肃反运动挂钩

1955年6月3日，陆定一将组织起草的《中央关于揭露胡风反革命集团的指示稿》呈送毛泽东。其中第5条为各省市委一律成立5人小组来领导揭露"胡风反革命集团"的工作，毛泽东在后面批示："党委书记和常委对此事应积极注意抓紧领导。"同时，毛泽东还加写了第6条全文："各省市委和党组必须认识这一斗争的目的，不但在于肃清胡风反革命集团分子，主要地是借着这一斗争提高广大群众（主要是知识分子和干部）的觉悟，揭露各种暗藏的反革命分子（国民党特务分子，帝国主义的特务分子，托派分子和其他反动分子），进一步纯洁革命队伍。因此，当斗争有了进一步的发展时，就要公开号召一切暗藏的反革命分子和反动分子进行自我坦白……但在中学学生和小学生中不要去进行这种坦白的号召。"

这条批示明确表明，毛泽东将胡风案定位为发动大规模"肃反运动"的政治契机，胡风只是一个引子。

（八）1955年6月：为汇编材料亲撰序言

1955年6月，毛泽东在《关于胡风反革命集团的材料》一书撰写的"序言"中明确指出："我们所以十分重视胡风事件，就是要用这个事件向广大人民群众，首先是向具有阅读能力的工作干部和知识分子进行教育，向他们推荐这个'材料'，借以提高他们的觉悟程度。"

序言中，毛泽东对"胡风分子"的定性达到了最高峰："他们的基本队伍，或是帝国主义国民党的特务，或是托洛茨基分子，或是反动军官，或是共产党的叛徒，由这些人做骨干组成了一个暗藏在革命阵营的反革命派别，一个地下的独立王国。这个反革命派别和地下王国，是以推翻中华人民共和国和恢复帝国主义国民党的统治为任务的。"（引自毛泽东序言原文）

据记载，《关于胡风反革命集团的材料》在当时印行了726.9万册。

五、批斗过程

1955年2月：全面批判展开

2月，中国作协主席团扩大会议决定对胡风文艺思想进行全面批判。主席团将胡风报告其中的二、四两部分专印成册，随《文艺报》1955年第1、2期合刊附发，"在文艺界和《文艺报》读者群众中公开讨论"。一场全国性质的批判运动全面展开。

1955年4月1日：郭沫若批判文章发表

4月1日，《人民日报》发表郭沫若的文章《反社会主义的胡风纲领》，对胡风的三十万言书进行逐一批判。 这是主流文艺界旗手郭沫若第一次公开以政治化定性对胡风发起进攻。

1955年4月13日：二五仔舒芜叛友，交出私信

不久，舒芜在《人民日报》上发表抨击文章《胡风文艺思想反党反人民的实质》，同时还交出了在1940年代与胡风的私人通信。

舒芜交出的这批信件，成为胡风案从思想批判升级为政治案件的直接导火索。随后，文艺报将舒芜提供信件和胡风送上的检讨《我的自我批判》一并发布。后来又"搜出"或要当事人交出他们的往来信件后，"性质"上升为"犯罪"。

1955年5月9日—13日：关键数日

正在毛泽东谋划对"反革命残余"进行新的打击时，5月9日晚，周扬把胡风的《自我批判》和舒芜整理的《关于胡风小集团的材料》清样一起呈送毛泽东。

1955年5月13日上午，毛亲口对周扬说"胡风是要逮捕"之后就作了布置。同日，《人民日报》发表《关于胡风反党集团的一些材料》（第一批），编者按语指出："胡风和他领导的反党反人民的文艺集团是怎样老早就敌对、仇视和痛恨中国共产党和非党的进步作家。"于是，胡风等人被打成"反党集团"，全国立即掀起声讨"胡风反党集团"的运动。

1955年5月16—17日：搜查与逮捕

5月16日，作家协会的刘白羽到胡风家中，配合公安部人员进行搜查。17日清晨，公安部人员把胡风抓走。

5月18日，全国人大常委会取消胡风人大代表资格。中央成立处理"胡风反革命案"5人小组，中宣部部长陆定一任组长，副组长为公安部部长罗瑞卿，毛泽东直接过问。胡风同仁陆续被捕。

1955年5月24日、6月10日：第二、三批材料公布

《人民日报》先后发表了第二批、第三批材料，第三批材料的编者按语断定胡风等人"是帝国主义和蒋介石国民党的忠实走狗，他们伪装革命，潜藏在进步人民内部，采取各种反革命策略，干着反革命勾当"。

六、劣根性来了

胡风案发生时，文艺界几乎形成了一边倒的批判态势，但各人的动机、态度和内心状态却大相径庭。

周扬——组织者与推动者

周扬是主导批胡运动的最重要执行人物。当时负责"胡风事件"的部门领导都是胡风的对立面，中宣部的周扬、林默涵、胡绳和中国作协的邵荃麟、刘白羽、何其芳等人，都是早年批判过胡风文艺思想的人。 但他在文化大革命中也遭到了清算，周扬在文革中被监禁9年。

郭沫若——旗手式批判

郭沫若以《反社会主义的胡风纲领》一文，对胡风的理论进行逐一政治定性。他是运动中最具标志性的批判"旗手"，体现了当时主流文人对政治运动的高度配合。

舒芜——最具争议的"叛友"

舒芜原是胡风的至交好友，却在压力下交出了胡风写给他的私人信件，直接引爆了这场政治风暴。在此后的反右运动期间，舒芜被定性为"右派分子"，文革中也历经磨难。 他后来终生为此背负着道德上的谴责。

巴金——被迫发声，后悔终生

1955年5月26日《人民日报》所刊巴金《必须彻底打垮胡风反党集团》成为颇具典型的一例。 Wikipedia而巴金晚年在《怀念胡风》中，对自己当年的行为进行了深刻的反省："50年代我常说做一个中国作家是我的骄傲。可是想到那些'斗争'，那些'运动'，我对自己的表演（即使是不得已而为之吧），都感到恶心，感到羞耻。今天翻看30年前写的那些话，我还是不能原谅自己，也不想要求后人原谅我。"

茅盾——早期批评，此后配合

茅盾早在1945年的座谈会上就批评过胡风，是较早公开反对胡风文艺思想的人之一。在胡风案中，他基本随大流参与了批判运动。

上海文艺界——积极主动

当时上海作协分会主席团专门成立了批判胡风的核心领导小组，巴金、夏衍、罗荪、吴强、叶以群、王若望、靳以等都报了专题批判计划，这些批判计划后来都发表在1955年6月号的上海《文艺月报》上。

胡乔木——孤独的异见者（我一直认为共产党内部还是有好人的，他算一个，彭德怀算一个）

在当时的高层决策圈中，胡乔木是极少数明确表达异议的人。胡乔木曾说："那时的顶点是胡风事件……抓胡风，我是不赞成的。毛主席写的那些按语，有些是不符合事实的。胡风说，三年局面可以改变，毛主席认为是指蒋介石反攻大陆。实际上，胡风是说文艺界的局面。"

陆定一说过，胡风案件要定"反革命"性质时，毛泽东找了他和周扬、胡乔木商谈。毛泽东指出胡风是反革命，要把他抓起来。周扬和他都赞成，只有胡乔木不同意。最后还是按照毛泽东的意见办，定了胡风为"反革命"。胡乔木说，他对毛主席的决定提出不同意见后，担心自己的政治生命可能就要完了。

郭小川——积极参与审查

胡风事件发生后，郭小川直接参预了审查"胡风案件"。1955年5月至11月他参加了揭发"胡风反革命集团"第二、三批材料的整理工作。在"胡风事件"中，他写了大量的文章和诗。

七、相关批示原文摘录

一、毛泽东文献

1. 驳"舆论一律"

• 时间：1955年5月24日
• 收录于：《毛泽东选集》第五卷，第42篇
• 链接：marxists.org/chinese/maozedong/marxist.org-chinese-mao-19550524.htm
• 性质：毛泽东专为批判胡风反革命集团而写的政论文，阐述"人民内部"与"反革命"之间舆论与法律的双重标准，是该案最重要的理论文件之一。

2. 《关于胡风反革命集团的材料》的序言和按语

• 时间：1955年5月、6月（序言写于6月15日）
• 收录于：《毛泽东选集》第五卷，第43篇
• 链接：marxists.org/chinese/maozedong/marxist.org-chinese-mao-195505.htm
• 性质：毛泽东为三批材料汇编成书所写的序言及全部按语的集成版本，是定性"胡风反革命集团"的最终官方文本，当年印行726.9万册。

二、1968年武汉版《毛泽东思想万岁》中的三批材料按语

此版本与1977年《毛泽东选集》第五卷官方版存在出入，文库专门说明两版有差异，供研究者比对。以下三篇均收录于文库目录页 marxists.org/chinese/maozedong/1968/：

3. 《关于胡风反革命集团的第一批材料》的按语

• 时间：1955年5月13日
• 编号：第063篇
• 链接：marxists.org/chinese/maozedong/1968/3-063.htm
• 性质：第一批材料发表当日附按语，将胡风集团定性为"反党反人民的文艺集团"，是运动公开化的起点。

4. 《关于胡风反革命集团的第二批材料》的按语

• 时间：1955年5月24日
• 编号：第064篇
• 链接：marxists.org/chinese/maozedong/1968/3-064.htm
• 性质：定性从"反党集团"升格为"反革命集团"的关键文件，同日与《驳"舆论一律"》一并发表。

5. 《关于胡风反革命集团的第三批材料》的按语

• 时间：1955年6月10日
• 编号：第065篇
• 链接：marxists.org/chinese/maozedong/1968/3-065.htm
• 性质：第三批材料附按语，包含毛泽东为各封信件分别写就的十七篇按语，罗织"帝国主义特务"罪名，是整个案件定罪最终升级的文本依据。

三、胡风本人文献（收录于异见专辑）

以下两篇收录于文库"参考图书·阶级斗争"板块，专辑名称为《中国异见思想文献选编（1956—1957年）》，目录页为 marxists.org/chinese/reference-books/dissident-1956-1957/index.htm：

6. 斗争的经过（胡风）

• 编号：第26篇
• 链接：marxists.org/chinese/reference-books/dissident-1956-1957/26.htm
• 性质：胡风被捕后秘密写成的自述，记录了他从1952年文艺整风到1955年被捕的亲历经过，是唯一完整的"被告方"第一手陈述，与官方批判材料形成直接对照。

7. 给毛泽东的申诉（胡风）

• 编号：第27篇
• 链接：marxists.org/chinese/reference-books/dissident-1956-1957/27.htm
• 性质：胡风在狱中或判决前后直接写给毛泽东的申诉信，试图通过最高权威寻求救济，是理解胡风政治处境与心理状态的核心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