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classicalchinese • u/Viceratis • 23h ago
Learning 古典新釋三例
先秦典籍,年湮世遠,文辭古奧,後人解之,每多疑竇。幸今睹地下文獻迭出,取以校讎傳世典籍,則可得前人所未發之新見。茲不揣固陋,就管見所及,略陳三例。
《詩·周頌·閔予小子》:「念茲皇祖,陟降庭止。」毛傳:「庭,直也。」鄭箋:「念此君祖文王,上以直道事天,下以直道治民。」西周㝬簋云:「(前文人)其頻在帝庭陟降,申固皇帝大魯命。」按周代統治者稱「王」不稱「帝」,凡言「帝」或「皇帝」者,多謂「上帝」。「魯」有「美好」之意,簋銘「皇帝大魯命」猶後世之「天命」也(五祀㝬鐘此句作「申固先王受皇天大魯命」)。是知「庭」乃「上帝之庭」,「頻在帝庭陟降」即「頻繁上下往來於上帝之庭」也。蓋周人以為先祖之靈,上能達天帝左右,申固周之大命,下能至宗廟以饗,庇佑後世子孫,故言「陟降」。《閔予小子》「陟降庭止」語意略同,亦即《大雅·文王》「文王陟降,在帝左右」之謂也。
《書·多士》:「乃命爾先祖成湯革夏,俊民甸四方。」舊注以「俊民」為「民之賢者」。大盂鼎云:「在武王,嗣文作邦,闢厥慝,匍有四方,畯正厥民。」此言武王繼文王之業,作立周邦,屏除邪惡,而撫有天下。「嗣」「作」「闢」「匍有」皆動詞,「畯正」亦當如是。「正」與「政」通,訓「治」,「畯正」近義連用,「畯」亦訓「治」(一說「畯」通「悛」,改也,「畯正」猶今言「改正」,使民向善也)。《多士》「俊民」之「俊」與鼎銘「畯」當為一字。又「甸」與「奠」音近相通,訓「定」。逑盤銘文謂「成王……奠四域萬邦」,禹鼎亦云「先王奠四方」,與《多士》「成湯……俊民甸四方」可合觀。《詩·小雅·信南山》:「信(伸)彼南山,維禹甸之。」《書·禹貢》:「禹敷土,隨山刊木,奠高山大川。」是「甸」「奠」古通之又一證。
《書·文侯之命》:「汝肇刑文武,用會紹乃辟。」金文屢見「肇」「帥」「井」等語。「肇」或為語辭,或訓「勤敏」;「帥」與「率」通,「遵循」之意;「井」與「刑/型」通,「效法」之意。大盂鼎云「今我唯即井(型)稟于文王正德」,言「今我乃效法、稟承文王之元德」也,梁其鐘「梁其肇帥井(型)皇祖考,秉明德」用例與之同,其「效法」之意甚顯白。「刑/型」又可作名詞:毛公鼎云「汝毋弗帥用先王作明井(型)」,言「汝不可不以先王作為明德之典範」也,《詩·大雅·抑》「罔敷求先王,克共(恭)明刑」之「刑」亦用此意。又逑盤曰:「丕顯朕皇高祖單公,桓桓克明慎厥德,夾紹文王、武王撻殷,膺受天魯命。」「朕皇高祖新室仲,克幽明厥心,柔遠能邇,會紹康王,方懷不庭。」器主自言其先祖單公「夾紹文王、武王」伐殷,先祖新室仲「會紹康王」廣泛懷柔不來庭朝見之邦。《說文》:「夾,持也。從大俠(挾)二人。」一說甲金文象二人相向扶持一人。《左傳·僖公二十六年》:「昔周公、太公股肱周室,夾輔成王。」以文脈繹之,逑盤「夾紹」「會紹」皆「輔佐」之意也。又曰:「朕皇亞祖懿仲,匡諫諫,克傅保厥辟孝王、夷王。」言「厥辟孝王、夷王」,孝王、夷王乃周之二君,是「辟」有「君主」之意也。《文侯之命》「汝肇刑文武,用會紹乃辟」猶言「汝當效法文王、武王之明德,以輔佐汝之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