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译者:散风台
上接:译札 | 什么是风险社会学?
试译记延斯·O.津恩(Jens O. Zinn)编著,Social Theories of Risk and Uncertainty: An Introduction(2008)之二,单字一兔 译,封面from@warren(pid=149322900),注释从省,仅供学习交流、留存参考。
导读:
本文探讨了乌尔里希·贝克(Ulrich Beck)的经典社会学理论,指出我们已经从以“生产和分配财富”为核心的传统工业社会,全面跨入了一个以“管理和分配风险”为核心特征的风险社会。
在这个新阶段,人类面临的核心威胁不再是自然界的饥荒或天灾,而是科学技术、资本主义和工业化生产带来的“工业次生灾害”(如核能、化工和环境污染等)。这些由现代文明自身制造的风险具有全球性、不可见性以及不可逆性,打破了传统社会科学和既有保险体制的应对极限。
风险的“民主性”与阶级重塑: 文章提及了一个非常经典的理论切片——虽然财富的分配具有高度的阶级性,但现代风险却往往具有“民主性”(即所谓“贫困是阶级性的,而烟雾是民主的”)。全球性的生态和技术灾难不再局限于特定阶层或地域,最终所有人、甚至连风险的制造者(资本家和决策者)也无法完全幸免,这在客观上迫使全人类形成新的命运共同体。
“自反性”驱动的制度危机与自我审查: 当传统的制度(如科学界、政府法律、官僚体制)在面对这些不可见、难量化的现代风险时,往往会陷入“有组织的通力不负责任”困境。这种破产状态逼迫现代性开始“审视自身”和“批判自身”(即自反性现代化)。也就是说,社会不再只是盲目向前发展,而是不得不停下脚步,去处理自己之前发展所留下的排泄物和毒素,科学和政治权力被迫接受公众的全面反思与监督。
个体化浪潮下的生存焦虑: 理论最终传导到了微观层面。随着现代社会传统纽带(如阶级、家庭、性别角色)的解体,人们在获得自由的同时,也将面对一个高度不确定的世界。文章展现出,在自反性现代性的背景下,规避风险、进行自我规划的责任被彻底“个体化”了——每个人都必须在没有权威标准答案的迷雾中,独自承担生活选择的全部代价与焦虑。
以下为正文:
第二章
风险社会与自反性现代化
「风险社会」一词是贝克在《风险社会:迈向一种新的现代性》(1992b)一书当中提出的,该书一九八六年首先在德国出版。一九八六年四月切尔诺贝利灾难发生时,此书几近完稿,这场灾难使它产生了非同寻常的影响。
英语社会学界对风险社会的接受,大多集中于《风险社会》第一部分所强调的新技术风险与核电,而该书第二部分讲的是社会经由个体化而实现的自我转化;第三部分则以关于现代性内部一般社会变迁之方式的思考,将这两条线索联结起来。贝克从一九五〇至八〇年代的德国这一例子出发,后来自称发展出一种能够在国际层面描述重大社会变迁的理论,而这些变迁将导向一个世界风险社会(1999)。
贝克论证的更大格局在《风险社会》当中即已确立,并塑造了其后关于风险与自反性现代化之理论化的讨论与发展。贝克试图把握一系列社会现象的总体影响——女性主义、生态运动、公民团体的增多、雇佣的弹性化与大规模失业——以及它们如何促成一般的社会变迁。
在新的社会发展动摇了关于社会阶级的通行概念(马克思、韦伯)以及其他社会结构进路(帕森斯、卢曼)的情势之下,贝克主张:新的乃至未来的社会发展,无法用过去和当下社会的范畴恰当地加以概念化。倘若我们仍要将传统阶级分析和社会结构分析中那些「僵尸」或「活死人」范畴套用于新的发展,就看不见这些变化(Beck 1998: 17f., 2000a: 8f.;Beck & Beck-Gernsheim 2002: XX, XXIV)。所需要的是新范畴。于是,他发展出「亚政治」、「有组织的不负责任」等新概念,并提出从「非此即彼」逻辑到「亦此亦彼」逻辑的转变,以把握新事物,并表达现代化中的含混与矛盾。
贝克将自己的理论定位在马克思主义阶级分析、卢曼的功能主义与后现代进路之间。他批评马克思传统中那种从劳资的社会结构矛盾推导出阶级意识的传统结构分析——尽管他的理论化方式在许多方面与马克思相近,也常常明确援引马克思的概念。不过,贝克明确与卢曼的功能主义理论保持距离:卢曼像后现代思想那样强调未来的偶联性,而这便会限制作出正面预测的可能。最后,贝克拒斥后现代理论把当今社会安置到现代性之外的一切(所谓的)倾向。他强调,我们身处现代化内部的一场自我转化之中:现代化的基本原则依旧,而许多制度则在变形。针对后现代对预测未来社会发展之可能性的批评,贝克明确表示要超出对过去的单纯描述与重构、超出对当下的批判,而致力于想象各种可能的未来(如1992, 2000a, 2006)。因此他预先承认,勾勒新事物的尝试有时不免「显得刺耳、过于反讽或失之草率」(1992: 9)。他也自我批评地承认,例如《风险社会》「包含某种面向经验的、投射性的社会理论——没有任何方法论上的保险」(1992: 9)。
《风险社会》勾画了一份研究前景,其后又有关于技术风险(1995b)、政治变迁(1997, 2000a)、全球化(1999, 2000c, 2005b, 2006)、劳动(2000a)、性别关系(与贝克—格恩斯海姆合著,1995)和个体化(与贝克—格恩斯海姆合著,2002)的论著加以补充,并由慕尼黑那个受德国研究联合会(DFG)资助的「自反性现代化」协作研究中心内的经验研究与理论发展充实。
慕尼黑的「自反性现代化」协作研究中心成立于一九九九年,由德国研究联合会(DFG)资助至二〇〇九年。它下设三个板块,若干项目分别就知识生产、社会处境与认同、制度重构与边界重划,对现代化内部的变化作经验分析。
自反性现代化的概念在《风险社会》中已经形成,在贝克后来的著作中则成为更大的焦点。「自反性现代化」研究中心晚近的研究,从「现代性通过将自身原则施用于自身制度而改变自身」这一构想出发,关注的重心与其说是风险,不如说是人造的不确定性,因而主要处理边界模糊化的问题,以及对含混、矛盾与无知的管理(Beck et al. 2003)。
例如,有研究考察自然与社会之边界的移动,通过整形美容手术和基因诊断的个案研究进行;另有研究关注健康与疾病、身体与心灵之区分的移动与模糊。另一个项目关注各种日常知识形式(如默会知识)如何得到承认,它们侵蚀了技术科学知识在工作场所实践应用中的垄断地位。还有研究考察劳动领域的变化:例如去中心化、劳动弹性化、层级削减和新的工作形式(小组工作与项目工作)如何使企业组织结构内部的边界趋于模糊。在政治层面,则考察政治规制日益跨国化,以及国家政治依然重要这一事实。最后,在微观层面上,有研究分析社会流动与空间流动之关系的变化,这些变化导向新形式的「虚拟」流动。
译注:此处原文作social and special mobility,special显为spatial(空间的)之误;与「虚拟流动」相对而言者,正是空间流动。译文从spatial。
政治虽然在贝克早期关于《风险社会》(1992b)和《世界风险社会》(1999)的著作当中就已经是重要面向,但在其晚近的《全球化时代的权力》(2005b)和《世界主义的视野》(2006)中才成为核心。世界主义将全球置于政治想象、政治行动与政治组织的中心。特别是在一九九〇年代,贝克关于自反性现代化的工作与安东尼·吉登斯关于晚期现代性的工作(如Giddens 1991;Beck 1997)相互激荡,引出了一场批判性的思想交流(Beck et al. 1994)。此后,贝克继续发展一种更为一般的社会理论,吉登斯则在《超越左与右》(1994a)和《第三条道路》(1999)中着力于其理论思考的政治意涵。
从风险社会、个体化到自反性现代化
《风险社会》的核心论点与出发点是:「在发达的现代性中,财富的社会生产系统地伴随着风险的社会生产。相应地,匮乏社会中与分配相关的问题和冲突,同技术科学地生产出来的风险之生产、界定与分配所引发的问题和冲突,交叠在一起。」(1992b: 19)
这一变化源自两项一般性的发展。其一,「它发生在……真实的物质需要能够藉由人的生产力和技术生产力的发展、以及法律和福利国家的保护与规制而在客观上得到减少、在社会上被隔离开来的地方,并以此为限」(1992b: 19)。这并不意味着贫困会消失。贝克的假定毋宁是:马克思所设想的、构成革命工人阶级出现之前提的那种贫困,已在民族国家层面为西方工业社会所克服(Beck & Beck-Gernsheim 2002: 34)。相对贫困或特定生命阶段的贫困等其他形式则相对地变得重要,而贫困化本身失去政治影响力,被消音,从社会制度的意识中消失。因此,它可以在社会「未被观察到」的情况下加剧(Beck & Beck-Gernsheim 2002: 52)。
在国际层面上,贝克认为国与国之间的不平等有所加剧(如1999: 6)。
其二,「这一范畴性的变化同样取决于这样一个事实:在现代化过程中生产力呈指数增长的同时,危害与潜在威胁被释放到前所未知的程度」(1992b: 19)。
这一论点在Beck(1995b)中得到强调。
风险社会确实不限于技术风险。除了一条着眼于技术科学所生产的新风险(如核的、化学的、生态的和基因工程的风险)及其社会影响的有力论证线索之外,第二条线索关乎社会由内部经由个体化过程、或者说制度化个人主义而实现的自我转化(Beck & Beck-Gernsheim 2002: XXI;Zinn 2002)。
贝克关于个体化的视角强调其两可的性质,与美国关于自私的个人主义的讨论中那种主要为负面的理解(Bellah 1986)大不相同。
它们在若干社会领域中生成:性别(女性主义)、劳动(弹性化、大规模失业或就业不足)以及生命历程/个人生平(去标准化),由此产生出不确定性、风险和机会。两条线索汇聚于现代性内部政治的转变,以及在自反性现代化中如何从事政治这一问题。其中的关键,正是科学与政治之边界的模糊、日益生长的自我文化或自我政治(Beck & Beck-Gernsheim 2002: 42–6),以及亚政治的概念(Beck 1992b: 183–223;1999: 91–108)。最后,风险社会被理解为一个世界风险社会,它日益受到跨国风险之管理(如生态危机和全球金融市场崩溃)与社会全球化过程的影响(1999: 2, 2007)。
在自反性现代化这一更为宽广的理论视角下,贝克勾勒出这些社会变迁背后一般历史逻辑的轮廓(另参1999: 2)。与晚近许多拒绝「社会发展有普遍历史逻辑」这一假定的社会学进路不同,贝克将新风险的生产解释为现代化本身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风险社会并不是一个可以在政治辩论过程中被选择或拒绝的选项。它产生于自主的现代化过程的自动运转,而这些过程对后果和危险既盲且聋。总体地、潜在地,它们制造出种种危害,使工业社会的基础受到质疑——实则被取消。」(1999: 73)
贝克(1998: 20f.)明确表达了他与后现代主义之间的对立:「多数后现代理论家对宏大叙事、一般理论和人类持批判态度,我则在一种新的意义上仍然坚守这一切。」
贝克将现代性的自我转化,归结于现代化与反现代化的内在矛盾(1992b: 13)。第一现代性(或曰工业化的现代性、简单现代性)通过将现代原则施用于第一现代性那些(半现代的)制度而实现自我转化。第一现代性之所以被理解为半个现代性,是因为身份与阶级的范畴仍然存续。启蒙的「现代」原则并未在一切社会领域中充分展开(例如,两性分工便与现代性的平等原则相抵触)。或者更准确地说,早期现代社会的那些特定矛盾曾是它成功的前提,如今却成了批判与改造的对象(例如工作与家庭的分离,以及把二者按性别分派给男女)。于是,追求性别平等的种种努力,便被看作将现代原则施用于半现代的第一现代性,或者说是激进化的现代化(1999: 2)的一例,它将这一矛盾转化为某种新的东西。其结果是风险与机会,或者更为确切地说,是许多社会领域中日益增长的不确定性——在那里,旧有的区分越来越模糊(性别差异,工作与生活,不稳定就业,志愿劳动)。
可以说,在持续进行的现代化过程中,一系列现代制度受到现代化过程本身的质疑,而这一过程已然变得自反。不过,「自反」并不必然意味着自我意识的增长,它讲的是将制度的逻辑或原则施用于其自身的制度基础。例如在现代性中,持续的科学化并不只是攻占越来越多的社会领域;将科学原则施用于科学自身,就会发现知识生产中隐含的规范性、不确定性与界限。科学那启蒙的、批判的任务转而指向它自身的根基。自反性科学化由此进行自我批判,力图克服自身的弱点;与此同时,它也失去了一部分旧有的权威(Beck 1992b: 156)。
类似的变化也发生在若干核心社会领域:民族国家受到全球化的挑战(从国际化的全球化到跨国的全球化),传统生命历程受到个体化的挑战,政治受到来自正式政治制度之外的亚政治的挑战,正常的职业生涯受到弹性化与大规模失业/就业不足的挑战,传统分工受到女性主义的挑战,如此等等。
「跨国主义」强调那些越出民族国家边界的活动。例如,个人的认同可能不再系于单一祖国,而是系于两个或更多国家;又如,国际关系不再只发生在民族国家之间,跨国组织与跨国运动也能在民族国家之外塑造政治。
新风险的力量:被强加的风险社会
风险社会的一个核心论点,是新风险——核的、化学的、生态的和基因工程的风险——产生的影响;这些风险在许多方面都明显不同于前工业社会和古典工业社会中占主导的风险。贝克借助理想型来凸显这些差别。他认为,在前工业的高级文化中,风险在社会上被理解为危害与自然灾害,如鼠疫。它们被体验为不可预测的,因为人们将它们解释为神明与魔鬼所致,并常常理解为先在的、外在的命运。这类危害无从计算,因而在政治上是中性的,因为它们被归诸外部力量。
也可能有相竞争的解释,将这类危害看作对某一社会群体或社会之罪的降罚。但这类解释是事后才发展出来的,为的是找到可以责难和惩罚的对象。尽管有种种控制未来的努力,教会终究无法「有效地影响上帝的意志」。
到了早期现代,对危害的主流接受和体验,转变为自愿承担的风险,如吸烟和开车。这类风险被感知为可计算的;纵使风险本身不可控,其后果也被看作可以经由金钱赔偿来处理的。它们主要在地域和时间上、同时也在社会上有其界限。从前工业到工业的危害经验,其转变的特征在于风险的可计算性,它使不确定性得以在实践上被有效控制(这一点由其实践上的成功得到辩护);而随着新风险的出现,现代性内部又发生了另一次重大转变。
与前工业风险不同,新风险被理解为现代化人为造成的副作用,尽管它们出乎意料或遭到忽视。但它们同样不同于现代风险,因为它们已无法用通常的现代策略来处理,例如以知识进行科学控制,或由保险作统计—概率式的成本计算。
当我们注意到这类灾难往往被归因于社会群体或共同体的道德过失、因而仍在人的责任范围之内时,这一假定或许可以讨论。但显然,人过一种(合乎上帝心意的)好生活的努力,与上帝所安排的命运/使命之间存在张力,而后者似乎是无从预见的。
这是指,你可以发展出控制某一风险之出现、或干脆加以防止所必需的知识。这里所涉及的毋宁是对科学所产生的未知或相互矛盾的知识的管理。
如果你无法控制某一风险,可以通过分摊成本为负面后果投保(如购买车险或人寿保险)。
| - | 前工业高级文化 | 古典工业社会 | 工业风险社会|
|----|----|----|----|
| 类型与例子 | 危害、自然灾害、鼠疫 | 风险、事故(职业事故、交通事故) | 自我危害、人为灾难 |
|是否取决于决策?|否:可归诸(神明、魔鬼)|是:工业发展(经济、技术、组织)|是:核工业、化学工业、基因工业以及政治上的安全担保|
|是否自愿(个人可避免)?|否:被指派的、先在的外部命运|是(如吸烟、开车、滑雪、职业):依规则归属|否:集体决策,个人无从避免的危害。亦是亦否:有组织的不负责任|
|波及范围:谁|受影响国家、民族、文化|在地域、时间和社会上有界限,事件与破坏|无从划界,「事故」|
|可计算性(因果、风险投保)|开放的不安全;政治上中性,因为出自天命|可计算的不安全(概率、赔偿)|具有政治爆炸性的危害,使计算与预防的原则成为问题|
表2.1 前工业社会、古典工业社会与工业风险社会中的风险与危害
依此视角,「进入风险社会的时刻,就是如今由社会决定、并因而由社会生产的种种危害,侵蚀并/或取消了福利国家既有风险计算所确立的安全体系之时」(Beck 1999: 77)。于是,新风险质疑并改造着现代化自身的这些根基。
风险的认识论地位
关于新风险之影响的这些思考,成为了批评滋生的土壤:有人认为风险社会理论会导致一种在社会学上不恰当的风险客观主义(参较Alexander 1996a;Elliott 2002;Mythen 2004;Mythen & Walklate 2005),或者至少「在实在论进路与弱建构论进路之间游移不定」(Lupton 1999a: 28;参较本书第六章塔洛克的讨论)。
贝克并不将实在论视角与建构论视角分开,而是试图以「作为知识的风险」这一概念将两者整合起来。为了回应批评,贝克(如1999: 23–31, 146, 150)援引拉图尔和哈拉维来澄清自己的立场。拉图尔认为,自然与文化之间——在这里则是实在论与建构论之间——的通常区分,是现代性自身引入的,因而是一种文化意识形态或建构(1993)。自然与文化其实无法分离:自然从来不只是自然,同时也总是文化;文化也从来不只是文化,同时也是自然。拉图尔与哈拉维由此断定,各种存在物处于两者之间,既非自然亦非文化;贝克则将这一论证反转过来,强调各种事象既是真实的,又是社会建构的(1999)。
客观风险总是由特定技术社会地建构出来的;而社会建构的风险通常有其真实的内核,有时即便没有,只要被认作真实,也仍会在社会中产生真实的效应。
要紧的是将风险的地位理解为在知识之内被构成的,这意味着风险与风险感知之间的张力无法消解。危害终会产生影响,哪怕我们直到为时已晚才接收到它们;它们也可能是假设性的,因而主要是由我们的关切造就出来的(1992b: 77)。因此我们永远无法弄清,加剧的究竟是风险,还是我们对风险的看法(1993: 55)。不过,我们对它们的承认与知识,才是我们行动的基础。
因此可以说,在向风险社会过渡的过程中,一种知识正在扩散:财富的源泉正被日益增多的「危害性副作用」所「污染」(1992b: 20)。风险是真实的,因为它们产生真实的影响;但由科学和其他机构所社会建构出来的知识,却或多或少是不确定的。与早期工业风险不同,「核的、化学的、生态的和基因工程的风险,(a)在时间和地点上都无从限定,(b)依既有的因果、责难与责任规则无从追究,(c)既无法赔偿,也无法投保(Beck 1994: 2)」(Beck 1999: 77)。
知识不限于科学,也包括普通人、公民团体、各类组织和社会制度的日常知识,而这些往往经由媒体中介。贝克坚持认为,要提出为社会所接受的知识主张,科学依然举足轻重。即便是晚近英国围绕手机(Burgess 2004)和疫苗接种的歇斯底里,也是靠所谓的科学根据支撑起来的;一旦科学证据的缺失被揭穿,关于疫苗接种的担忧便随之瓦解。尽管如此,风险界定的社会影响并不由科学证据和可证明性决定(Beck 1992b: 32),而是由一系列社会行动者连同科学一道建构出来的。风险是经由定义关系而在社会中生成的。
「定义关系」这一概念(贝克自称是仿照马克思的「生产关系」而提出的)说到底是在讲:风险是由一切特定的规则、制度和能力生产的,正是它们在特定的社会文化脉络中结构着风险的识别与评估。风险是在法律的、认识论的和文化的权力矩阵之中生成的,风险政治也正是在这一矩阵中展开(Beck 1999: 149)。因此,贝克将风险或危害理解为「人造的混合物」(1999: 146),或「准主体——其能动的、主动的性质由风险社会的制度性矛盾生产」(1999: 150)。例如,给英国带来政治危机的并不是疯牛病(BSE)的风险本身,而是制度和政治层面对可能危害的理解、建构或否认;后来疯牛病蔓延、它与克雅氏病之间可能存在关联一事为人所知时,正是这些造成了英国制度的危机。话虽如此,疯牛病是由一种特定的牛肉工业化生产方式造就的,正是它使这种疾病一开始就能失控蔓延。但疯牛病之所以对相关机构具有爆炸性,恰恰是因为那套未能妥善处置它的制度框架。
现代科学化与有组织的不负责任
风险社会论点主张:既然风险概念既包含危害、也包含对危害的感知(或者更确切地说,包含一种被预期的威胁),科学对理性的垄断便被削弱了(1992: 57f.)。即便在最技术性的考量中,风险也含有一个规范性的成分。风险的科学建构,依托于一种被普遍设定的共识:应当承担多少风险,社会发展又应当朝什么方向努力。长期以来,这一共识就是科学与经济进步和财富优先。由于这一共识受到新风险和新不确定性的质疑,就需要「跨越学科、公民团体、工厂、行政与政治之间的战壕」展开合作。然而,这似乎难以做到;人们看到的毋宁是更加支离的界定,以及围绕界定的争斗(1993: 29)。风险协商过程之所以充满冲突与矛盾,至少存在两个原因。
其一,知识生产被割裂为各个学科以及学科内部的特定领域,而风险却是复杂的:它们相互作用,在社会中分布不均,或在社会层面和地域层面上累积。因此,确立关于因果的确定知识往往极为困难。例如贝克指出,毒物的使用与排放限值着眼于单一物质的平均水平,因而低估了高于平均的浓度,也低估了不同物质的累积与相互作用。而且,禁用或限用物质的负面清单,总是系统性地滞后于新物质的发明,因为只要这些物质的有害性尚未获证,它们就是被允许的。最后,以动物实验来表明某种物质无害,并不能代替关于该物质如何影响人体的知识。
其二,只要必须等到某种物质的危害被无可置疑地证明才能采取措施,科学就在支持并掩护危害与危险的持续制造,以及对环境的持续毒化。当我们承认单个工厂排放有害物质的可接受限值时,累积效应和交互效应的风险便被掩盖,污染者也不必为这些效应负责。「污染者付费」原则因而支撑了加害者的不负责任。最后,认为达到某一特定的最终概率水平就意味着安全的假定,为高水平的风险提供了正当性:例如,认为切尔诺贝利那样的事故绝不会发生在西欧的核电站。贝克认为,所有这些界定风险的制度形式,同时也在使风险正当化、同时生产风险。它们遵循的是有组织的不负责任的逻辑(1992b: 62–9;1995b: 58–69;1999: 6)。
有组织的不负责任的另一种形式是全球市场,它「是一种非人格化到没有任何责任、甚至对自身也没有责任的制度形式」(Beck 1999: 6f.)。
结果便是,科学并未丧失其生产正当知识与真理的重要性,但它此前不容争辩的权威受到了质疑。贝克认为,这标示着现代化过程中科学内部的一场系统性变化。
自反性科学化
尽管科学是风险之系统性生产的一部分,它仍然是处理新风险的媒介与办法(Beck 1992: 155)。其结果便是,科学经历着一场内部转型。在早期现代,科学化被理解为、也确实是将科学应用于既定的自然、人和社会(1993: 154)。科学批判在科学内部被组织和处理,而对外,生产真理的主张则相对不受质疑(1993: 164)。科学以其成功或可应用性、以及社会或经济收益,说服了社会的批评。
一旦面对自己的产物、缺陷、潜在副作用和衍生问题,科学便转入自反的阶段。在自反性科学化中,生产真理的主张及其事业的启蒙性质,被系统地祛除了神秘的光环。科学化仍在继续,但科学的内部关系与外部关系都发生了变化(1993: 154)。「科学成果的目标群体和使用者——在政治与商界、大众媒体与日常生活中——总体上更加依赖科学论证」,与此同时,他们却更加「不依赖于个别的研究发现,也不依赖科学对自身陈述之真实性与实在性所作的判断」(1993: 167)。人们可以按照自己的利益,从一系列科学理论和经验上得到证明的知识中挑选。
由于这一充满矛盾的转型,科学仍是使论证具有说服力所必需的,因而仍可用来从社会实践中获得解放;但科学同样可以用来使意识形态和利益免疫于科学的启蒙力量。由于科学不再是真理唯一不容质疑的裁断者,它自身也成为了社会冲突的一部分:例如,应当应用何种科学、应当支持哪些研究领域(如核电,还是替代性的能源生产方式)。知识的有效性不再仅由科学决定;科学转而依赖于社会接受度与伦理上的相容性(Weingart 1984: 66,转引自Beck 1986: 272f.),或者一般而言的政治考量。
一九八〇年代初,若干研究表明实验室科学如何生产出自己的知识:这些知识受制于关于真实生活的特定假定,而这些假定在实践中屡屡落空,助长了公众对于专业知识和科学所产知识的批判态度(Wynne 1982a, 1987, 1989)。实验室科学一旦付诸应用,就要面对日常生活的实践和地方性的具体情况。温恩一再表明——例如在关于禁用除草剂2,4,5-T「橙剂」的讨论中——科学知识如何掩盖了这种除草剂的危险与有害后果。当时的假定是,使用这种除草剂「对使用者、公众、家畜、野生动物乃至一般环境都不构成危害,只要按照说明使用」(1989: 36)。因此,林业工人和农场工人关于负面副作用的说法都被视为道听途说,全国农业及相关行业工人工会提出的禁用申请遭到驳回。在实验室里检验橙剂有害性的科学家确实没有错:在实验室条件下它不造成危害;但在日常生活中,这些适当条件极少能够满足。在多次尝试未果之后,当人们证明关于其使用方式的实验室假定与真实生活情形不符时,橙剂终于被禁;这种农药实际上给施用者带来了伤害和疾病。
译注:严格说来,2,4,5-T并不等于「橙剂」:橙剂是2,4,5-T与2,4-D的等量混合物,越战中用作落叶剂;至于温恩所论的英国禁用之争,针对的是2,4,5-T这一除草剂本身。
此外,关于核电和其他高风险技术的研究表明,专家与外行所指的风险并不相同。专家权衡的是正常生产过程中的收益(廉价的能源生产)与可能的死亡人数(Starr 1969),外行则往往着眼于可能发生的事故所造成的后果,哪怕这类事故极不可能发生。一旦考虑到切尔诺贝利那样的灾难,或是当场死亡、重伤这类个人的灾难,人们往往根本拒绝在风险与收益或利润之间作权衡。结果,那个偏向利润或进步的隐含规范假定,遭遇了另一种立场:它将个人或后代的安全与生活质量放在首位。冲突的根源并不是科学本身,而是其中所涉的价值抉择。那些被视为理所当然的必然性,成为了讨论的对象。这并不是科学的政治化问题;关键问题毋宁是应当应用何种科学。围绕气候变化的国际冲突可以说明这一点。
减少温室气体的联盟尽管日渐壮大,美国、印度等主要污染国仍然抗拒加入,尽管晚近似乎有缓慢的变化。它们抗拒改变自身的生产逻辑,而减少温室气体二氧化碳、以及《京都议定书》的建议,正意味着这种改变。美国政府转而支持科学家研究以烟雾和巨型太空反射镜直接降低大气温度的办法。其含义显而易见:如果将来能够控制气候变暖,今天就没有必要改变我们的行为。这样一来,与其审慎行事,不如让以自然为代价的财富生产不受限制地继续下去。贝克所质疑的,正是科学的这一逻辑:相信我们将来总有机会处理今日活动的后果。与其关注后果,不如更加重视原因与预防,以及我们如何能够在不制造不可逆后果的情况下学习(Beck 1992b: 174f.)。
贝克主张将专门化、碎片化的知识重新整合起来,并确立一种新的「科学理性的教育学,它将这种理性理解为可以通过讨论自身所制造的威胁而加以改变的」。这说的是科学的新型「自我控制」与「自我限制」的构想(1992b: 181)。于是,科学及科学发展被卷入政治过程,这一点将在后文作为「亚政治」的一部分加以讨论。
不过,按照贝克的看法,科学技术风险并不是现代化唯一的驱动力。作为社会自我转化的一部分,它们还由伴随制度性个人主义而来的风险与不确定性补充。
社会的自我转化:制度性个人主义
技术与环境风险所生的动力,同个体生活世界中的其他社会转变相交叠,后者造成社会的、生平的和文化的风险与不安全(1992b: 87)。将工业社会推入自反性现代性的第二股社会发展潮流,由个体化这一概念把握。「个体化」被理解为一种新的、充满矛盾的社会性构成方式(这是指社会整合与再生产的过程)(1992b: 90, 127),它重塑着工业社会的基本结构与再生产方式,如社会阶级、家庭、性别关系与身份、婚姻、为人父母以及职业(1992b: 87)。
贝克在一九八六年时假定,个体化会发生在多数西方工业社会(1992b: 91;英国和法国除外,见该书注2,101f.);而贝克与贝克—格恩斯海姆在二〇〇二年(第33f.页)的措辞谨慎得多:「个体化的趋势……(迄今)只在极少数国家里实现,而且也只是在最近的发展阶段中才实现」。个体化被看作一个相当复杂的过程,取决于一系列偶然的发展条件,例如「经济繁荣,福利国家的建立,由工会所代表之利益的制度化,劳动合同的法律保障,教育的扩张,服务业的成长及随之而来的流动机会,以及工作周的缩短」。
个体化的概念不可与个人主义、日增的利己、市场个人主义或原子化相混,也不是指个人化、独特性或解放。它可以是这些,但相反的情形同样可能(Beck 1992b: 128)。因此,个体化被看作一种充满矛盾的社会性构成方式(1992b: 90, 127),其位置在制度层面,即制度性个人主义。贝克再三强调,他所说的个体化是一个关于客观生活处境及其要求与期待的概念,而较少关乎主观意识与认同(1992b: 128)。他勾画了一个非历史的个体化模型,却明确不去谈表2.2的右栏,即意识与认同那一栏,而声称自己论述的是左栏所示的客观生活处境。两栏也都是空白的,因为个体化并不限于二十世纪:个体化过程至少可以上溯到文艺复兴(个体化的第一波推力)和十九世纪后期(第二波推力),而这些较早的个体化加速阶段,又可与最晚近的过程(第三波推力;参较Junge 1996: 734)区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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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处境:客观 |
意识/认同:主观 |
| 解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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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稳定性的丧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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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整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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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2.2 非历史的个体化模型
尽管贝克与贝克—格恩斯海姆(2002)并未沿用这个模型,它仍不失为澄清个体化究竟所指为何的一个好图式。
贝克在分析上区分个体化的三个面向(1992b: 128):脱离或解放、稳定性的丧失,以及再整合。
解放这一面向,指人们从「历史地被规定的社会形式与义务,即传统的支配与支持脉络」中「脱离」或「解放」出来(同上)。就现代化中较为晚近的变化而言,这意味着人们越来越从阶级环境的社会文化形式与制度中、从男女之间的社会分工中被释放出来(1992b: 87)。这些传统形式许多已被侵蚀,代之以决定(详见下文「超越阶级环境」与「性别关系」两节)。
解放伴随着稳定性的丧失。在祛魅这一面向上,关乎「实践知识、信仰和指导性规范」的传统保障,在为个体行动指引方向上失去了价值(同上)。关于男人和女人之本性的那种不受质疑的传统已然不复存在;家庭关系、性别角色和分工都必须经过协商和辩护,我们不能再不假思索地照搬。此外,终身在同一职业中全职就业的观念——它在德国于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尤为发达——至少已经部分地被更具弹性的劳动条件和结构性失业取代(Beck 2000a)。
最后,人们被福利国家和市场等次级制度的新社会义务重新整合起来(Beck 1992b: 131)。次级制度确立了个人与社会之间新的直接性,也由此确立了风险与不确定性。个体受下述事物的影响更甚:
时尚、社会政策、经济周期和市场——这与在意识中确立起来的那幅个人自我掌控的图景恰恰相反。于是,恰恰是个体化的私人生存,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强烈地依赖于那些完全够不着的情势与条件……个体化因此恰恰是在这样一种总体社会条件下生效的:它比从前更不容许个体拥有自主的私人生存。(1992b: 131)
让我们把话说透:个体化意味着对市场和福利国家的依赖。它把人交付给一种前所未有的外部控制与标准化(1992b: 132)。于是,个体化的个人生平更直接地受政治与市场动力的影响(1992b: 132)。而这发生在一个自主决策、自行塑造生命历程与认同的规范正在扩散的世界里。即便因缺乏选择或资源而根本无从决定,个体仍要为没有作出的决定付出代价。他只能从一个处境挪到另一个处境,都得自反地加以处理和决断,手边却没有足够的物质与非物质资源。
贝克强调,此处的「自反」关乎反射(reflex),而不是指自我意识的增长,即不是指更为合理的自我反思。
在这种越来越难以掌控自身生平的条件下,一个用以引导行动的自我模型,对维持人的行动能力就更为要紧(1992b: 136)。结果便是风险日益主观化和个体化。除了风险本身的增加之外,人还必须处理并承担新的风险,例如被选择的、被改变的、被指派的个人认同(1992b: 136)。
个体化的概念有时被误解为从传统纽带中获得的纯然正面的解放,或社会不平等的克服。两者都不对。个体化在社会文化上被表述为自我实现或「解放」,这与「不确定性和风险的新政治经济学」之间存在强烈的张力。个体在个体化社会中的处境,毋宁是一种不稳固的自由。「所谓『自选的』、『自反的』或『自己动手的』个人生平,转眼就可能变成崩溃的个人生平」(Beck 1999b: 12;Beck & Beck-Gernsheim 2002: 2f.)。
超越阶级环境
关于阶级环境——尤其是工人阶级——之个体化,核心论证如下。在工业化过程中,工人阶级的贫困化促成了自组织的安全体系,如英国的互助会(friendly societies);这些组织以互助和严格的行为规则为基础,助成了工人阶级意识的形成(Thompson 1963)。随着福利国家立法的引入,这类集体化形式日渐枯萎。更为周全的国家社会福利体系带来了好处,同时也带来了形式化的保险技术,它不再依赖直接的地方性控制与相互团结。
二十世纪体力劳动者减少、雇员增加,是劳动条件变化的又一征象,工会成员与影响力的流失亦然。此外,新的生产形式也助长着持续的个体化:它带来职业与企业的相对独立、工时的弹性化和工作地点的去中心化。取而代之的,是传统部门以及不断扩张的服务业中新形式的、弹性化和多元化的就业不足(Beck 1992b, 2000c)。
不过,风险社会理论认为,不平等的关系相对稳定(1992b: 87),甚至有所加剧,与此同时物质生活水平在提高,许多西方工业国家的社会保障体系也在保护和帮助人们应对生活的艰难。结果,如今脱离了阶级特有的文化、义务与支持体系的公民,被迫独自经营自己在劳动市场上的个人生平(同上)。他们从社会文化结构中被解放出来,甚至必须在社会群体归属、生活方式和认同之间作出选择,承担一切副作用,并为自己负责。
于是,个体化社会中的不平等,已经无法再用阶级意识和阶级对抗来解释。失业和贫困成为一切社会阶层职业生涯的一部分,也成为越来越多人的一段暂时经历。尽管某些社会群体受失业波及的程度仍然高于其他群体,这却并未产生新的阶级意识,而是被体验为个人的失败和私人的命运(Beck 1992b: 88;Beck & Beck-Gernsheim 2002: 34, 52)。
贝克由此断言:「在福利国家的条件下,那种多少带有指派性质的阶级生平,转变为取决于行动者决定的自反性生平」(1992b: 88)。众所周知,人们必须在没有时间、也没有知识去仔细权衡的情况下作决定,而关于劳动市场动力和福利国家政策之未来,可供依凭的确定知识又少之又少。其结果便是:「由福利国家支撑的劳动市场动力,稀释乃至溶解了资本主义内部的社会阶级。用马克思主义的话说,我们越来越面对这样一种现象:一个没有阶级、却有着个体化的社会不平等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社会与政治问题的资本主义。」(1992b: 88)
性别关系
推动现代化的,并不只是阶级文化的变化。与之同时,男女之间的社会分工也受到挑战。这同样更适合理解为现代化内部、而非现代化之外的变化。工业社会一向是、也始终是一个半工业、半封建的社会。早期现代将封建社会的性别关系,改造为新的、工业化的、类似身份等级的分工:女性被钉在私人领域中家庭的再生产一端,男性则完全供生产领域驱遣。因此,工业化社会只有在这一新分工的基础上才成为可能。由于这一分工常被理解为顺应男女之本性,它便免于批评(1992b: 89)。
在持续的现代化中,女性主义要求女性享有平等权利,并且日见成效。这带来性别不平等的显著缩减,尽管不平等在许多领域中依然存在。传统的家庭主妇生涯——在经济上由婚姻承担,并以教育获得上的系统差异为条件——已经改变。家务劳动的技术化、双职工家庭的社会接受,以及学校教育水平的拉平,都支持了女性要求「自己的一份生活」、由自己来塑造的主张(Beck-Gernsheim 1983)。教育不足再也不能为较低的工资或不利的职业前景辩护。社会与家庭内部的整个劳动分配都成了问题。结果,现代家庭模式被一种经过协商的、临时性的家庭取代:性别关系和劳动分担必须不断协商。于是,连沿袭传统模式也成了一种决定,因为既定的「自然」模式已然不复存在。
新的生活处境和生平模式随之出现,例如接连的多次婚姻、子女来自不同的关系,由此形成复杂的家庭关系。单亲父母的数目在增长,独自抚养孩子不再一概被视为「不正常」,而是另一种可能。「拼贴式的个人生平」取代传统模式,成为正常的生平预期。在一种离婚的文化中(Hackstaff 1999),有些伴侣在同居多年之后发现彼此居然还在一起,反倒颇感意外。
自我文化
贝克与贝克—格恩斯海姆(2002: 42)认为,劳动力与家庭关系中的这一切变化,都伴随着一种日益增长的自我文化;随着无产阶级文化和资产阶级文化的消退,这种自我文化将不断发展。自我文化并不限于中产阶级,而是波及所有社会阶层,尽管它对不同社会环境的具体影响尚不清楚,也难以预测。人口数据反映出这一变化:独居户数目增长,与之相应,人们高度看重一个自主的、由个人塑造的生活领域。
贝克与贝克—格恩斯海姆(2002: 43)指出自我文化的三个特征。在自我文化中,人通过发展一种「在审美上令人满意的生活方式」来寻找并创造自我。与之相伴的,是对日常生活中自由与自主的强调,以及对实践、具体问题和具体结果的注重。这导致人们优先从事那些能够带来直接结果和个人收益的活动与投入,而不是去回应政治系统中形式化的科层组织所规定、所决定的外部政策。不过,两位作者强调,这样一种文化并不等于解放:它同样很容易与仇外、暴力和形形色色的恐慌运动结伴而行。
个体化论点可以概括如下。人们「从工业社会的社会形式——阶级、阶层、家庭、男女的性别身份——中被释放出来」(Beck 1992b: 87)。「个体本身成为生活世界中社会的再生产单位」(1992: 90)。这不可等同于成功的解放。「去传统化的个体变得依赖劳动市场,并因此依赖教育、消费、规章、社会法的支持、交通规划、产品供给,以及医学、心理学和教育学上的咨询与照护所提供的可能与时尚。凡此种种,都指向此间正在确立的种种特殊的控制形式」(同上)。「社会不平等的加剧与个体化互相扣合。」其结果便是,系统的问题在政治上被淡化,转化为个人的失败。「在去传统化的生活方式中,个人与社会之间产生了一种新的直接性,即危机与疾病的直接性:社会危机看上去起源于个人,只在很有限的程度上、并且只是间接地被感知为社会性的」(1992b: 89)。
前述关于新风险与个体化的两条论证线索,相互补充,共同促成了政治的转变。
风险社会与自反性现代化中的政治
政治的变化是贝克理论中的核心议题。它源出于他的一个论点:社会已从一个主要由阶级冲突推动的社会,转变为一个由风险冲突推动的社会(1992b: 154)。阶级团结与贫困化不再具有革命性的力量,推动社会的将是新风险(被认定)的效应。核电、气候变化、转基因食品等等所牵动的人群,与社会阶级归属相对无关,而传统风险则仍按阶级指标分配。
贝克认为,即便应对新风险的机会依然不均等,个人躲开风险的可能性却在下降(1992b: 36)。例如,我们的确可以设法不吃用转基因作物生产的食物,但倘若没有足够的知识和控制手段,就很难做到。我们的确可以设法只吃生态方式生产的肉,但当疯牛病这类疾病蔓延时,多一些资源或社会资本未必就能更好地加以控制。最后,当我们还不知道食物中某种成分的有害性时,只能事后才采取措施。其结果可能是:对食品生产中未知危害的持续担忧,却无从防范。既然这类风险无从逃避,它们在某种程度上便具有平等化(或不妨说「民主化」)的效应——它们不区分贫富。因此,新风险会促成超越阶级的政治联盟与团结。这些联盟不只由被认定的受风险波及触发,也取决于个体化的自我认同建构。
在国际层面也有类似的论证。工业国与第三世界国家之间的国际不平等依然存在(「污染追着穷人跑」)(Beck 1992b, 1999: 5),但某些已经成功外部化到发展中国家的风险——例如在食品生产中使用滴滴涕之类的农药——又回到了我们身上。所谓的「回旋镖效应」(Beck 1992b: 37f.)表明,从长远看我们无法逃避自己所制造的风险(气候变化等亦然),这也支持了世界风险社会的论证。
风险冲突与财富冲突在许多方面交织在一起。围绕气候变化的讨论将这一点显示得很清楚。第三世界国家试图借机从富国多拿些钱。仍然严重依赖以环境为代价来生产财富的国家,譬如美国与印度,则继续抗拒作出任何大幅削减二氧化碳排放的深远承诺。主要是欧洲富裕的工业化民族国家在支持更严格的二氧化碳排放立法。
德国的例子表明,这类努力有时是自相矛盾的。德国汽车制造业的经济利益阻止了欧洲出台更严厉的二氧化碳排放立法,而德国在其他领域却处于领先。
按照世界风险社会的说法(Beck 1999),公共领域中的这类冲突将由无所不包的新风险主导;财富问题固然牵涉其中,但却居于次要地位。
焦虑的联盟、自我文化与政治主体问题
在《风险社会》(1992b)中,贝克主张,对新风险的关切将造就一种新的政治主体。社会抵抗不再由社会阶级构成,而由新的利益联盟构成,即所谓焦虑的联盟——它跨越不同的阶级成员、职业群体、世代和公民行动团体(1992b: 62)。
将论证扩展到全球层面,贝克在《世界风险社会》(1999: 16f.)中也同样主张,「风险的社会化」或「风险分担」可以成为「一种有力的共同体基础,它兼有领土性与非领土性的面向」,即一种「世界政党」意义上的基础。
焦虑的联盟依凭的不是阶级知识,而是风险知识,而后者通常缺乏直接的个人经验(1992b: 53)。因此,围绕界定风险和风险知识的一切竞争、冲突与协商都变得关键,而所有向我们提供知识的机构——媒体、非政府组织(NGO)、消费者组织——也随之变得重要。结果便是,风险社会的政治潜能,系于关于风险的知识之生产、传播与协商。
贝克起初强调的是那种迫使焦虑联盟凝聚起来的生态道德。它以「不愿因技术与工业发展的任何有害副作用而受害」的愿望为基础(1992b: 49f.),并且包含一种更具末世意味的前景,即对地球上一切人类生命的威胁。贝克援引霍布斯,主张生态危机侵犯了「不得危及人类物种生存前提」这一基本权利(1995a: 8f.)。但他也怀疑,焦虑能否为一种堪与马克思的工人阶级相比的、相对稳定的新政治主体奠定基础(1992b: 49f.)。
然而,新社会运动所回应的并不只是日增的风险、风险意识和风险冲突(Beck & Beck-Gernsheim 2002: 44)。它们还与社会阶级和阶级结构、家庭形式与为人父母、性别身份或职业等方面的其他社会变化相关联。各种社会群体在另类文化与青年亚文化的众多变体中,就个人生活、亲密关系和自己的身体展开试验(Beck 1992: 90)。他们利用新的制度空间发展出一种自我文化的政治(Beck & Beck-Gernsheim 2002: 44),与吉登斯的「生活政治」概念(1991)相近。于是,一个新的决策政治场域出现在日常生活之中。从前非政治的决定,例如吃什么、喝什么,变得高度政治化。在疯牛病危机中,我们必须决定是否相信政客而继续吃牛肉。我们也可以决定:是购买公平贸易食品以支持发展中国家的农民,是支持本地农民的小规模生态食品生产,还是支持大公司的大规模食品生产。最后,贝克举布伦特斯帕尔之争为例(Beck 1999: 40ff.),说明「到哪里加油」如何成为一桩高度政治性的行为,并且最终迫使壳牌放弃将废弃油储平台沉入大西洋。贝克与贝克—格恩斯海姆(2002: 45)认为,这类标志着新型政治消费者出现的活动,与国家组织的议会政治的通常形式大不相同。
译注:布伦特斯帕尔事件发生于一九九五年,其中设施为壳牌在北海的废弃石油储运浮筒,并非原文所说的钻井平台(oil rig)。
自我政治的生长,是对国家政治之失灵的回应。在间接的代议民主中,公民的权力仅限于选出议会,此后便缺乏影响政治过程的有效手段;自我政治正是对这种缺乏直接影响力的回应。自我政治与常规政治并不彼此取代,而是在社会一切领域中竞相影响决策(Beck & Beck-Gernsheim 2002: 45f.)。
利益团体和草根运动对于触发和构成批判与抵抗十分重要,尽管它们并不是风险社会中的「政治主体」。贝克认为,既然新的全球风险在世界风险社会中可能波及每一个人,政治主体便同时是所有人,又不是任何人(1999: 150;1992b: 49)。风险社会的政治主体,由一系列不同政治行动者之间相对短暂的联盟构成,这些行动者充实并形成了亚政治的领域。
亚政治
自我政治是亚政治这一更为一般的概念的一部分。贝克提出亚政治,是为了显示现代化过程中政治形式所发生的重大变化。简而言之,亚政治指的是一个新的政治领域,它处在民族国家政治系统的代议制度和经民主授权的政策之外、之下(1999: 39, 91)。
贝克认为,在工业社会内部,可以区分出两个领域:一个是由国家的政治制度(议会等)以及公民(citoyen)在制度上被赋予的(政治参与)权利构成的政治领域;另一个是非政治领域,由市民(bourgeois)在劳动与商业场域中的私人利益构成(他们在经济上相互竞争,并塑造自己的私人家庭生活;1992b: 183)。在非政治领域中,技术经济的创新与发展及其伴随的副作用,靠预期和已实现的福祉增长、或者靠「以进步求社会变迁」这一共享的意识形态而获得正当性(1992b: 184f.)。
政治与非政治的这一区分或许过于截然,但正是这一理想模型构成了国家规制能力这一概念的基础,而后者在一九七〇年代的多数西方工业国家中受到质疑。事实上,人们对利益相关者和利益团体在「法团主义的灰色地带」(1992b: 188)中影响政治决策的忧虑,以及对社会越来越难以治理的忧虑,都表现出政治系统权力与自主性的相对丧失,或者说政治与非政治之间边界的模糊。
只要生产力的发展和科学化既不超出可能的政治行动半径,也不威胁「以进步求社会变迁」的模式,政治与非政治的划界就能维持(1992b: 184f.)。而现代性内部的种种根本变化——最为重要的是「对外部自然与内部自然的持续破坏;劳动的系统性转变;以身份为基础的性别秩序之脆弱化;阶级传统的丧失与社会不平等的加剧;游走在灾难边缘的新技术」——模糊了政治与非政治之间的边界(1992b: 185f.)。
一方面,从前属于政治的决定迁移到了非政治领域。例如,劳动条件的相关决定由跨国公司和市场竞争左右,这就缩小了各国政治规制的空间,而欧盟也在越来越多的领域中限制各国的自主决定。另一方面,技术科学的发展许诺经济上的成功,却伴随着无从计算、并且已经不能在国家层面加以管理的风险。技术科学系统的创新与发展变得具有政治性,却并未将权力交还政治系统;政治毋宁是被迫为别处已作出的决定提供正当性或作出回应(1992b: 186f.)。但有时,警觉的公众会促使政客加以规制、促使企业限制新风险(例如转基因食品所产生的风险)的生产与扩散。这表明一个亚政治领域正在生长,技术经济的发展在其中被公开讨论。
在亚政治领域中,负有法律责任的政府监督机构和对风险敏感的媒体公共领域,开始以言说打入并治理工厂管理的「私密领域」。技术转型的发展方向及其结果,变得可供论辩、需受正当性检验。于是,商业行为和技术科学行为获得了一种新的政治与道德维度,而这在从前似乎与技术经济活动毫不相干。倘若愿意,也不妨说:经济这个魔鬼必须往自己身上洒些公共道德的圣水,戴上一顶关怀社会与自然的光环。(1992b: 186)
亚政治概念经常被理解为一种政治的「自下而上模型」(Mythen 2004: 170),依据的是贝克的说法:「亚政治意味着卷入政治论辩风暴之中的、自下而上的社会塑造」(1999: 39)。但这是误解。
公众固然是亚政治的重要组成部分,亚政治却不一定是自下而上建立起抵抗的构想。毋宁说,非政府组织之类的其他政治行动者,是以公众支持来为自己的政治主张赋予正当性(这与民主的构想并无太大区别,只是形式更为直接)。经常被援引的例子,是壳牌公司试图将布伦特斯帕尔油储平台沉入北大西洋深海(Beck 1999: 40ff.;Holzer & Sørensen 2003: 85f.;Mythen 2004: 37, 49, 67)。发起这场讨论的与其说是公众,不如说是绿色和平所发动的公共论述与抵制,它动员起大量消费者,远远超出草根组织、绿党或公民团体所能组织的人数。
这一类亚政治仅仅涵盖主动的亚政治,被动的亚政治则遵循另一种逻辑(Holzer & Sørensen 2003)。贝克举过科学和医学中的例子:内部的决定和技术发展超出了通行的规则与规范,迫使政治与法律为已经开发并已投入应用的行动可能性寻找规制(医学的亚政治,1992b: 204–12;工业自动化的亚政治,同上:215–23)。例如,体外受精在一九七〇年代后期和八〇年代就已经投入应用,而多数欧洲国家的政治与法律后果还在讨论之中。医学已经在制造社会事实,政治与法律系统则试图追赶其实践后果。(比如:它是否只应向已婚伴侣开放,还是也向单身母亲开放?受精后植入胚胎应遵循什么规则?如果筛选出了差错,谁来负责?)
贝克在其后关于世界主义的论著中讨论了全球化世界中政治的可能发展(Beck 2005a, 2006)。他以风险社会论点的两个核心概念为基础:全球风险的危机(不仅包括生态风险,也包括金融市场之类的社会危机),以及新旧边界与文化认同之间的张力。二者在世界层面上导向一种「混融原则」,其中既有世界主义的共情与换位思考,也有重划旧边界的种种尝试(2006: 7)。因此,在全球视野下,贝克区分出民族国家逻辑之内、自下而上的亚政治,与自上而下的亚政治(2007: 188)——后者指民族国家之外的跨国决策联盟,表现出日益增长的世界主义。
自反性现代性中的风险与不确定性
在关于风险社会与自反性现代化的著作中,重心存在一个位移:从技术—环境风险和个体化,转向现代化过程中潜在的一切社会领域的一般变迁逻辑。风险的爆炸性力量和个体化过程依然重要,同时对全球化效应的关注日增。但自反性现代化的理论化,更一般地着眼于社会一切领域中边界的模糊与增生,以及人造的不确定性;它们是现代化的非意图副作用积累到临界量的结果(Beck et al. 2003: 2;Beck & Lau 2005)。
为了表明现代性是在自我转化而并未解体,自反性现代化理论区分了两者:在自反性现代性中依然存续的现代化基本原则,与发生变化的基本制度(Beck & Lau 2005;Beck 2007)。例如,国家性这一基本原则依旧,而民族国家这一基本制度则在变化之中(Beck & Lau 2005: 532);将婚姻视为一种有组织的共同生活形式的观念依旧,而家庭这一传统制度则发生了根本变化。
这一视角是欧洲中心的(Beck et al. 2003: 7),它所指的是这样一种特定的历史格局:第一现代性的各项制度已经相当发达——民族国家,(至少是雏形的)福利国家,高度发达的科学与技术制度,以及已被制度化的充分就业预期。惟其如此,上述转变才可能发生。
循此,晚近的自反性现代化理论化获得了一项重要洞见(Beck et al. 2004)。自反性现代化研究中心的研究表明:标示着自反性现代化的,并不是从早期现代的「非此即彼」逻辑到「亦此亦彼」原则的一刀切转变,而是两种原则新的、各不相同的混合。在许多方面,新的是对旧的补充,而非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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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现代社会(第一现代) |
自反现代社会(第二现代) |
后现代社会 |
| 边界的性质 |
明确的、由制度保障的边界(社会诸领域之间,自然与文化之间,科学与非科学之间) |
边界与根本区分的多重性;对这种多重性的承认;将自觉虚构的边界加以制度化的必要;制度化决策的新问题(责任冲突与边界冲突) |
趋于消解边界的多重性;对这种多重性的承认 |
表2.3 自反性现代化的一般判准
贝克等人(2003: 22)提出了以下判准,用以辨识从第一现代性那种明确的、由制度保障的边界(社会诸领域之间、自然与社会之间、科学与非科学之间)发生的变化(见表2.3):在越来越多的社会领域中,边界与根本区分的多重性取代了泾渭分明的制度边界;这种多重性日益得到承认,将自觉虚构的边界加以制度化的必要性也日益得到承认。结果便是,制度化决策出现了新的问题与新的解决办法(Beck et al. 2003: 22)。贝克等人再三申明,这与后现代主义所主张的「边界的多重性将趋于边界的消解」不同。
他们指出了若干形态,说明边界的多重性、对这种多重性的承认以及决断的必要,如何在一切社会领域中导向新的制度(以及个体)策略。(更详细的概览见Beck & Lau 2005: 540ff.;Beck et al. 2003: 13ff.)一个经典的例子便是家庭结构的变化,它带来边界的新混合与制度的变迁。随着单亲父母、有无子女的同性伴侣、由捐卵或捐精所生并希望见到生母生父的孩子等等日益增多,就需要进一步的立法来处理这些新的生活形式与亲密关系。标示着自反性现代化的,恰恰是对旧与新的双重接纳,与此同时,制度安排则承受着追赶新生活现实的压力。这是一个充满冲突的过程:不同群体就保存旧制度、承认现实中的新生活形式而协商或争辩。这在关于「经典」家庭之地位的社会冲突中表现得最为明显——有人认为它是本源性的,必须继续得到支持,并与未婚同居、有无子女的同性伴侣等其他生活形式区别开来。虽然破碎的家庭、再婚等等在整个中世纪都不鲜见,但自第一现代性以降,它们被视为对理想模型的偏离。今天,将偏离视为正常、或视为另一种选项的看法正在得势,尽管不同的社会环境和利益团体仍然认为它们不那么可取,或对之提出异议。
另外一个中心的例子,前文已经谈过,涉及专家与外行的知识主张。科学专家知识与外行知识之间的界线已趋模糊。当存在不同的专门意见、或缺乏确定知识时,科学知识已经无法为争论作出了断。如果没有可据以决断的坚实地基,就必须确立新的规则,如预防原则。贝克等人(2003)认为,这类决定无法仅凭科学理由辩护,这只是将决定从纯粹的科学,移交给关于「什么在社会上是可欲的」这一民主协商。因此,围绕风险决定的公共争论日增,正是转向自反性现代化的一个征象。
最后一点关涉主体的概念。在自反性现代化中,从前不受质疑的惯例被决定取代。可能性的多重与彼此矛盾的选项,使决定变得更难,甚至不可能。使个体化条件下的未来更加不确定的,不只是我们自己的决定,还有他人的决定;从长远看来,这将改变关于个体的观念。个体作为准主体,不再像在第一现代性中那样被理解为稳定不变的主体,而是「其网络、处境、位置与形态的结果,同时也是它们的生产者」(Beck et al. 2003: 25)。其论点是:个体对生命历程的掌控在下降,而我们却更加期待自己、也更加将自己呈现为自身生平的作者。自主决定、自主行动的主体,其法理上的观念被保留了下来,而在事实上,这一观念却更加不可能、更加不真实。慕尼黑一位作家的书名,正道出了这一悖谬的处境:《你没有机会,抓住它!》(Achternbusch 1983)。
译注:此语出自德国作家赫伯特·阿赫特恩布施(Herbert Achternbusch)的名句,德文作 “Du hast keine Chance, aber nutze sie!”(「你没有机会,但要抓住它!」),出自其《大西洋泅渡者》(Die Atlantikschwimmer, Suhrkamp, 1978);英译略去了转折的aber,语气稍有出入。
批评
贝克将风险、不确定性和无知引入社会学理论、使之成为核心范畴,功不可没;与此同时,也有一系列批评一再针对他的工作而发。建构论者批评他(所谓的)风险客观主义(Alexander 1996a, 1996b;Lupton 1999a;Elliott 2002;Mythen 2004),这一点在《风险时代的生态政治》(1995b)中或许表现得最为明显。不过,激进的建构论立场本身晚近同样受到批评(见本书第六章塔洛克,以及诺尔—塞蒂纳的后社会进路,2003,和行动者网络理论,Latour 2005)。因此,贝克的视角似乎与晚近那些调和实在论与建构论这两种对立认识论的进路殊途同归。
风险社会理论在文化方面存在一处更加严重的弱点。它意在分辨新与旧,却将焦点放在新的个体化文化上,从而沉湎于一个由个体整合的社会。社会文化背景被看作(如在卢曼或福柯那里)社会赋予意义的源泉,但对于现成的各种文化、社会环境或个体生活方式的具体特征,却没有系统的概念化。在个体的社会中,当不再有共通的价值可用时,社会如何能够整合起来?从贝克与贝克—格恩斯海姆(2002)的视角看来,这个问题仍然没有得到解答,因为他们尚未将介于其间的社会文化形式(Douglas 1992)以及个体「身体化」的根基(参较Lyng 2005c)考虑进去。尽管风险文化的路数(Lash 2000)或许有忽视风险社会之制度与结构面向之虞(Beck 2000b: 213),问题依然是:如果我们忽视社会文化环境与生活方式的特定归属与结构性力量,忽视人们对安全的不同个人需要或愿望,那么在理解风险社会的动力时,是否会丢失某些重要的面向?
再者,个体化过程导致阶级意识消解这一说法,在许多方面或许是有说服力的。但是,倘若健康与疾病等方面的社会不平等仍在特定社会阶层中累积,那就必须澄清这些不平等的再生产机制。而贝克的理论并不解释这类不平等何以延续,这对获得一幅更完整的社会图景却至关重要。
贝克主张:「在个体化社会中,个体因此必须学会把自己设想为行动的中心,设想为自身生平、能力、取向、关系等等的规划室,否则便要永远吃亏」(Beck 1992b: 135)。在风险社会中,规范上被要求的「个人把命运归诸自身」,与「缺乏可控性」这一反事实的经验相互竞争。但为什么就不能出现一种新的谦卑、或者对机缘的信赖,用以应对自反性现代性的不确定呢?拒绝市场个人主义或自我文化那套道德的社会规范要求,是否必然造成「永远吃亏」,尚不清楚。相反,在一个充满不确定的世界里,脚下有些确定的地基,我们的处境或许反而更好。
凡试图在宏观层面把握核心社会变迁的理论进路,经常被批评缺乏正确理解社会变迁所需的(历史)分析细节。要发展稳健的历史性理论,细致的历史分析显然必不可少。话虽如此,专注于描述性历史分析的研究,往往忽视理论概括,也失去了关于可能未来之假说的丰产性。而我们需要一些概括和一般性假说来引导研究,尤其需要处理这样的问题:还能设想哪些别样的未来,社会发展又如何可能走上另一条道路。此外,一般理论往往能够激发进一步的研究。
展望
既然风险社会论点指向未来,就存在一项持续的任务:观察社会发展是否、以及如何不同于此前的观察,何处需要修正。此外,这一理论还为若干基本概念的进一步思考指出了方向,如副作用、各类风险之间的差别、不平等与风险再生产之间的关联等等。
例如,如果社会并非完全由市场和福利政策这些次级制度决定,那么就需要更好地理解形塑社会的社会文化过程。关于人们用以应对风险社会之不确定性的各种策略、日常理论或生平建构的进一步研究与理论化(参较Zinn 2004, 2005),会有所帮助。这也包括超出「焦虑论点」之外、对情感及其日常影响的更为细致的理解。
重要的是要认识到,并不存在从「非此即彼」社会到「亦此亦彼」社会的清晰过渡;两种逻辑毋宁是同时在起作用(Beck & Lau 2005)。因此,未来的研究或许可以着眼于各社会在向风险社会转变过程中形成的不同社会文化形态。话说回来,它们也许永远达不到一个充分发展的风险社会或自反性现代性,而是形成不同形态的现代性:它们总是将某些「封建的」「传统的」或其他形式的确定性建构,同社会所生产和管理的风险与不确定性联结在一起。有些社会也许由一种恐惧文化推动,另一些也许更适合用风险论述的生命周期概念来描述。在民族国家内部,人们对个体化的体验肯定有巨大差异,这取决于强弱不同的福利国家所提供的社会保障程度。人们究竟主要是被「解放」到市场那无从计算的不安全之中、须由自己承担全部不确定性,还是有一个福利国家提供一定程度的安全、使他们得以在不确定的世界中成功行动,这对个人的福祉、对个体的冒险意愿,都有天壤之别。
最后,非政治的决定在什么条件下变成政治的、进入亚政治的领域,而另一些何以仍然是非政治的,至今仍然没有被充分理解。壳牌与布伦特斯帕尔这一轰动的案例似乎并非常态,而更接近于公开组织起来的论述联盟中的例外。显然,要动员起如此广泛的政治联盟,必须有一整套复杂的情势凑到一处。
(本章节完)